從考古人類學觀點─看中醫的經絡概念

陳方佩主任

台北榮總傳統醫學研究中心

一、前言

沒有國家不重視自己的歷史背景，尤其對國家未來發展有高度期許時，更不會忽略對歷史的掌控。因為「未來」還沒有到，卻又必須預估未來長遠的可能發展，因此唯有借重過去年代已發生過的資料來分析，來推論，以作為計劃未來的指引。

這是一個必然的邏輯觀念，用之於中國醫學的發展亦如此。中國醫學起源甚早，運用經驗的累積也有數千年，但西方世界在文藝復興以後也累積了近三百年來的知識，則我們預估未來百年中國醫學的發展，會仍然依循一、二千年以前只在中國境內曾經走過的模樣嗎？還是會在新資料新知識的衝擊下，將有其他的發展面貌呢？

如果未來的發展應較之今日有所變化，那麼那種變化也將會受到今日我們作為的影響。時間是連續的，如果不能記取過去的教訓，將如何預估未來？那就會沒有根據，而得過且過了。

二十世紀新興的考古人類學，提供我們一個機會去省視文明之初，甚至比文明更早更早年代發生的事物。當我們將過去發生事物的軌跡弄明白後，應該可得到一些評估「前因與後果」的推論來，再根據這些推論，我們才能去預估未來可能趨勢。這時，如果對過去的知識掌握的愈深愈多，也就是能對既往年代分析的愈久遠時，時間等於距離，時間的發生愈長久，走過的路就愈長遠，如此我們對未來永續經營的理想才有可能堅持的夠長夠久。

所以中國醫學明擺著有長久的歷史，如能借用新近考古人類學的資料，再往古早去探源，相信所獲得的分析與推論，將有助釐清比黃帝內經更早時代的醫學背景，以便解開中國醫學多年來「不知其所以然」的大困惑。「所以然」的意思，應就是「怎麼發生？怎麼開始？」的意思，因為世界上的第一本醫學鉅作「黃帝內經」，在我們有緣看見她的時候，她已是洋洋灑灑涵蓋數萬字的「靈樞」和「素問」兩部。養生之道、陰陽五行論與經絡循行，都已有了諸多描述，但是什麼是第一個觀察，第一個理念？什麼是最初的簡單？又是如何由簡入繁隨時代推移的？數千年來，我們總是不太明白，那就是對「所以然」無法解釋的原由了。

二、簡介考古人類學

把「考古學」放在「人類學」範疇，是美國人的做法。由於西方文明自1492年哥倫布「發現」美洲新大陸後，便逐漸進入美洲，所以對於當地土著文化的研究，就成為人類學者的重心。^【^1】

考古學原先都屬歷史學科之中，在中國，除了有史官記載的朝代史外，金石器物學可說是近世考古學的濫觴，那也是自1092年之後的事了。在西方，對於古文明或石器時代的考古，則也不過自19世紀才開始。中國更是1920年代以後，對殷墟的開挖，發現仰韶、龍山彩陶文化，研究甲骨文等，才開始結合西方科學力量，真正加入了考古學科。^【^1】

有趣吧！歷史的發生原來有先後，但因為歷史也會被時間埋葬，要在數千年，甚至數十萬年後才再現，結果變成近世的人反而比古代人更知道遠古之事！也就是說，從認識學的觀點來看，對每一個活著的人而言，他能夠接觸到的新知，是以他的求知能力或機會來看，歷史縱然發生的很早，但未必對他是一份舊知識，因為從他的角度來看，不論未來或過去，都是他不曾經歷過的新的可能。因此歷史不必然是一種傳承到老掉牙的包袱，而往往可能是一筆筆新的資料，值得重新用心來分析、瞭解與認識。

至於西方人類學的產生，與西方十八世紀工業革命，與接下來全世界的殖民活動有關。當西方勢力擴張到亞洲、非洲，及大洋洲、拉丁美洲時，強烈意識到人種上與文化社會上的不同，而興起了人種學或民族學^【^1】。

所以人類學基本上分為體質人類學（含人體測量、化石人類學）、文化人類學（或稱民族學）和社會人類學。這裡，可看到人類學者所觀察研究的文化與社會，都是歷史的產物。所謂歷史也就是時間，要從歷史來認識事物，當然必須明白時間的深度，或是時間所走過的距離。然而，愈是原始社會，愈沒有文字記載的（中國例外），所以考古學變成是提供人類學者從事歷史研究的重要工具，甚至是主要工具^【^1】。

三、中國古代的自然哲學

傳統中國歷史學對於歷史的概括，有獨特之處，歷史學家張光直說：「利用相對立或相補充的一對概念，或一些簡明扼要的聲明，即意味著規律和兩個不同序列事件之間的固定聯繫。」^【^1】這句話，其實直接指出了陰陽二元論和五行關係論對中國文化的影響，同時顯示，利用中國文字的傳承已充分發揚或蘊含了這兩個大道理。

在李約瑟博士所著「中國的科學與文明」一書（譯作由台灣商務印書館發行）中，把陰陽與五行論放在「中國科學之基本觀念」一章裡^【^2】。他說到：「現存騶衍的斷簡殘篇裡，陰陽未出現過」，但是「陰陽之用為哲學的語彙，大約始自西元前四世紀之初」。又說：「莊子裡，陰陽二字用得相當普遍」，「如尚書和左傳，也提到了陰陽」。亦即，陰陽的理念並非中國醫學所獨有，她曾在上古時期，充分被哲人討論過。

對於五行的觀念，李約瑟博士說：「中國思想特別著重在關係，而不在物質本身。」「行」字的來源，就有運動的涵義，表示五種強大力量的不停循環。五行與四季的聯繫是顯然的，這與當時代的曆法與農業有關。《大戴禮記天圓篇》（西元前第二世紀）說：「聖人慎守日月之數，以察星辰之行，以序四時之順逆，謂之曆。」在鄭文光所著「中國天文學源流」一書中^【^3】，對於中國古代天文觀察與五行關係，也有充分的說明。至於在漢及漢以前的文獻中，說到五行與陰陽相配的只有兩部書，一是管子《四時篇》，一是班固的《白虎通德論》。顯示，一來陰陽與五行是兩種各自發展的理論，二來，縱使這是有連貫性的一種理論，卻未必在歷史上為每個哲人所同時接受。

五行可配合人文、社會、政治、身體、情緒各種項目，形成影響深遠的五行符號關聯系統。「此種關聯，可說僅是直覺上的，而非出自嚴格的理性。」^【^2】近代所知關聯式的思考，也是指一種直覺的聯想，有其自己的因果關係與邏輯。董仲舒提出可分類性，就是說，宇宙萬物皆可歸類於五元或其他數目的類別，而主張，萬物皆密切的結合在一起，各成為宇宙的一部份。因此各事物之間的因果關係，便具有一種奇特的性質，因為它是層次的結構，而非隨便偶發的^【^2】。亦即宇宙萬物之存在，皆依賴於全部系統的整體性。然而宇宙萬物並不完全有因果關係，而可能是相互關聯，於是韓森曾說：「宇宙及其組成分子皆有循環交替之性質，此種信念緊緊統攝著中國的思想。」葛蘭言氏也曾說：「中國的思想，不肯把人與大自然分開，或是把個人與社會人分開。」^【^2】都是看出人只是大宇宙中的一個小小組成，有了這種認知，就會明白，只要有整體，就有相對組成整體的各小部份。同理，只要看到一個整體，就要思考其可分解的對立性。下文將談到「氣」的問題，也是雷同的邏輯。

由以上論述可見，對日月、星辰、四季「週而復始，循環不已」的觀察，已使中國人對宇宙的信念有了相當整體的看法，這也就可能是中醫經絡運行，最終會結合12 條脈，也成為「週而復始，循環不已」大循環線的基礎。人活在地球上，當然只好隨著地球繞，而奉行宇宙律。因此，經絡的循行，很可能不是觀察到一條一條的脈連接起來，當然也不是「看到」有什麼「氣」或物質在經絡裡，尤其不可能在身體表面的線條裡，然後就證明古人比今人有智慧這樣淺顯的膜拜論。而是有相當長的時間，在我們古代的自然哲學家的歷代討論中，都已觀察並推論了一些原則，是全宇宙都奉行的，所以才有現今經絡學說的樣貌。

四、中國古代的天文學

李約瑟博士曾把中國古代天文學和古希臘天文學進行比較，得出中國天文學的幾個優點，比如(1)中國人發展了數值化天文學和星辰，比其他任何古文明早了兩個世紀，(2)中國人提出了一種早期的無限宇宙觀念，認為恆星是浮在空虛無物空間中的實體^【3】。關於第二點，後來就引申出「氣」這個觀念。

古字氣，是這樣寫的「」，像是一股上升的氣體，米部是後來加的。可見中醫所用的氣，原來應是古人用來描述宇宙雲霧變化的字眼，並非發現人體有「氣」在運行而給予命名的。下文將再明述。

關於天文學和星辰，甲骨文中已有不少日蝕和月蝕的紀錄，干支的利用在殷代也已用來記日，另外，將天球赤道附近的恆星分為二十八群，名為二十八宿，是在周初或之前時代就設定的^【^3】。那是由於每個古老民族，只要從事農牧業生產活動，經過長期探索，就會掌握天體運行的某些規律（或稱觀象授時），而產生了自己的天文學體系。西方古文明亦有曆學，那是由於天文學的對象是同一的，太陽、月亮、星辰，大家都是站在地球這個立足點去觀察，因此各國古老民族的天文學知識會有共同之點，也就不足為奇。^【^3】

同理，當世界各地人類都是觀察人體而累積了病生理醫學時，由於觀察對象相仿，自然也可得到相似的論述。於是當今日已證明人體具有神經血管組織，根據人類形體早在百萬年前就已存在來推想，古人類亦早應具有神經血管內分泌功能等，但由於各民族所使用語言文字的不同，經絡的概念是否已涵蓋神經血管組織？是否由於不同年代不同的認知程度，加上所用文字不同導致的疑惑？可能需透過「翻譯」來彼此認識。翻譯的前提是，所指的觀察對象是否相同？我們將在下文述之。

《左傳襄公九年》：「十二年矣，是謂一終，一星終也。」所謂一星終，就是指歲星，即木星。古人以為歲星十二年繞太陽一周天（實際上是11.86年），因此按照歲星的視運動路徑，自西向東，劃分為十二段，每一段叫一「次」，一共十二次，而以歲星位於哪一次來記年^【^3】。所以十二這個數字，是觀行星繞日運動所得，不是五臟六腑或三陰三陽配對而來。且十二個月份，二十四個節氣也都依此設定，是遠超過中醫內經時代，就已為上古人們所熟悉的數字了。

二十八宿全部名稱則首見於馬王堆三號漢墓出土之帛書，帛書中對於木星和土星的視運動已有描述。古人把土星稱為鎮星或填星，是由於認為土星28年行一周天（實為29.46年），一周天既分為二十八宿，則每年土星鎮行一宿，故稱為鎮星或填星。馬王堆帛書中還記錄了從秦始皇元年（BC246年）到漢文帝三年（BC177年），共七十年間土星的位置^【^3】，可見得對星宿的觀察已有漫長的歷史與經驗傳承。而帛書的出土是在西元1973年，若沒有這些考古資料的出現，可能很難證實二十八宿的由來。由此可以看到，一來古人在沒有天文望遠鏡的物質環境下，為了農業生活需要，依然在天空中找到二十八群恆星來標示相對於太陽的位置，連土星二十八年一周天都推算不差，不得不令我們嘆為觀止！這裡又一次見到考古資料再現時的風華，是唐宋元明清之古人想都想不到的寶藏。

五、經緯二字的由來

至於行星和恆星，古代已有區別。因肉眼只見到五顆行星，因此叫五星，或五緯，若加上太陽與月亮則合稱七曜。恆星叫列星，或列宿，或經星。行星與恆星的分別，主要是指其運動而言，行星因有順、逆、留的運行，所以有別於恆星。行星與恆星何以又稱為緯星和經星？是因古人認為，恆星密佈天上，與北極相連，有如一根根經線，所以叫經星，而行星則橫向在其間穿梭似的運行，有如織布的緯線，所以叫緯星。後世經緯度的名稱也就是這麼來的^【^3】。

真是太奇妙了！經緯二字，竟然早就在遠古時代被用來描繪行星和恆星的相對分野！又是天文星座！多年來，晚一直迷惑於為何用經絡二字來代表「氣」在體內的循行路線？由字面看係利用了「糸」字部，理應與衣服有關。原始至今的織布技術，也都是利用線條，平行與垂直的，來回交織而成。是否是利用這個概念？晚思考著，卻沒有證據。其實英文將經絡翻譯成meridian，可意會到近世人對經絡系統的看法，不是循環的，而是認同為線條的交織。何以如此？科學知識告訴我們，大約在1880年代，英國學者首度在地球儀上畫出了經線和緯線，英文本就是altitude（橫線）和longitude（垂直線）之分，表示平行赤道（到地球南北極等距的線）和連結南北極兩種方位的線。這些線當然不是地球表面上真正排列的線，而是便於人們標示地理位置用的。又由於地球自轉產生的時間概念，因此垂直線又可以時間來計算，即每隔15分鐘代表一個經度。當西方人用近十九世紀才有的學識來翻譯中醫的經絡系統時，反而將經絡的涵義帶回了原始，可能也更趨近古代中國的觀察。

經緯二字是由織布的意象而來，表示並沒有利用「感覺」有氣在體內流動來命名這些線條。而且如果古人真是觀察到氣在某種管道中運行，則對此種管道之命名，應會利用與「氣」有關的字來表示，結果用的卻是陰陽或臟腑，不是氣部。再次表明，努力證明經絡管道中有「氣」在運行的思維，很可能是不符合實際的。因為由目前種種考古學證據顯示，「感覺」一事尚未有文字記載，同理，「得氣」一詞也還未出現。因而「經絡」、「氣」、「脈」、「穴道」等應都是一些概括性名詞，代表的涵義較趨近觀察自然現象來的哲學思維，而非指固定的物質。

感覺一事，必然與感覺神經系統的完備有關，這是近代神經解剖學已充分證實的事情。若在這個前題下，則經絡系統的命名就可能與神經組織有關係了。可是「感覺」會在體內上下傳動，是依循線條上下相通的分布，若要分出手足的三陰三陽層次，而且還向內傳到某一特定藏府，恐怕是相當困難的。但是來自思維的概念，卻可能造成經絡系統的文字存在。

六、中國古人對脈的觀察

何以古人改用「經絡」來代表身體的傳導系統，而不稱「經緯」呢？經字代表正道，可能已具有指標性意義，如言道德「經」、內「經」等等。「絡」字，則有聯絡的意思。由於織布的結果是利用其整體平面，人體則必須分解來看，例如皮、脈、肌、筋、骨等，所以聯絡經與經之間，不能只是利用平行線的緯作標誌，而必須有身體功能。則我們看到《靈樞．經脈》篇有言：「經脈者，常不可見也，…脈之見者，皆絡脈也。」「胃中有寒，手魚之絡多青矣，胃中有熱，魚際絡赤…」是把體表所見的，浮在外的青色的或紅色的脈管稱為「絡」脈，此時的「絡」也有網路的意思，因為不一定是橫的，或直的脈。由此可見，古人對於血脈的觀察和描繪是相當務實的。眼可見之事物，照理應比抽象的概念來的原始，是以推想古人對脈的觀察應該較對經絡來的早。

果然，馬王堆帛書所載的「陰陽十一脈灸經」及「足臂十一脈灸經」，提供了我們非常重要的訊息。那就是古人對於脈的描述在先，命名也是先用陰陽定位，後期才有臟腑的加入。那時還沒有穴道是氣之通道的說法，當然也還沒提絡脈呢！古人何以要把脈描述成十一條，由手到頭，或由足到頭，向心走法？是有觀察根據嗎？後世又為何改為十二條的循環脈？是如何發現第十二條的？

我們再看「脈」這個字，是肉字邊，古字則是血字邊，可見與血液脫不了關係。而脈這個字，也用到山脈、礦脈和葉脈，基本上都是形容長條狀的東西，亦即指像河流狀，由一端到另一端的線條，凡物之貫通連絡而有條理的^【^4】，就可稱為脈。何以用河流類比？我們發現，古書對於早期的經絡系統，常以河流來命名，也多利用水流的狀況來描述，例如井滎俞原經合的五俞穴名就是最明顯的例子。然而當認知身體內脈管中的水，是紅色的，不同於水時，「血脈」就用來指這種特定的組織，而不再用河流來命名了。

事實上，更古時管子是論過水的，《管子．水地篇》認為水是萬物起源變化的根據，「水者，地之血氣，如筋脈之通流者也。」「是以無不滿，無不居也，集於天地，而藏於萬物，產於金石，集於諸生，故曰水神。」他反而把水看成是地之血氣，則對於血氣之認識會先於水嗎？似乎令人疑惑。是否上古的文獻會對水有更多的闡述，這裡就不再多述了。

七、脈動與線條概念

總之，中國古人雖沒有區分動脈與靜脈，但卻對脈動一事作了大量的觀察，於是相信，脈動處就是血脈的延伸處。事實上，我們並未見到古代的解剖證明，但由三部九侯的脈診法，可見古人確是相信血脈在體內是相連通成一個系統的。由手腕處到頸的脈動應手，由足背到鼠蹊部的脈動，可見脈有由遠端向近端連接的事實。若以水流的方向來思考，則水流都是「由小向大」處匯流，因而提供脈的方向是由指趾向軀體的。這個推論，在《靈樞．九針十二原》篇中仍可見到，與《靈樞．本輸篇》及後世通用的循環脈系統有著重大的不同。十八世紀以後，人們才知道血流分為靜脈的向心流，以及動脈的遠心流，之間還有微血管相連。然而這些事實，卻是中國古代的人們完全沒有想像到的。可見事實歸事實，若人們的認知能力還不及時，事實俱在仍會視而不見的。則我們如何強迫自己去相信，古人在基本智識都還不具時，就一定有智慧去開發身體內的第三訊息傳導系統（古人可能認為是唯一的）？也可見得，不論經絡系統是向心脈系或循環脈系，最有可能的是，它們都是理論思維的推測！如此才有可能隨著時代而作修正，否則當事實流向只有一種時，在中國醫學史竟併存有兩種流向，豈非矛盾？矛盾之流向，又如何作為隨迎補瀉手法之依據？

如果人體內脈的分布不是直線條的，那麼有可能做圓圈式分布嗎？其實整個直立人體所表現的本能感覺，就是線條的：頭顱在上，眼耳鼻口五官都在身體上部，由這個頭去和身體遠端的手或足相通，這種由上到下或由下到上的訊息傳導，只有透過直線條來完成；如同植物一般，由根向枝條輸送或連接。如果根與根相通（圓圈式的），則根與枝葉之間又是什麼關係，為什麼稱為「一個」植物呢？人體亦然，手只與手相通，肘與肘，肚與肚，膝與膝，…，則人體乾脆分裂各自為政好了，如何稱為「一個人」？所以這裡有哲學性必然的思考在，整體由個別組成，個別必須和整體相連通，所以人體內必有傳導系統，且必然是上下內外以線條相通的。為什麼不作左右相通？循環脈系竟然只是單邊上下循行，猜想古人是以頭部為重心，如雲霧之澆灌而滋養大地般，地與天通，無涉左右的。

當古人在論血脈時，穴道一詞還遲遲未上場呢！所以可見，經脈並非由穴道連接起來的。穴道只是體表的定位名詞，經脈卻在體內負傳導的功能。是否古人所設的經絡系統原本是一種訊息傳導概念，包括血液和神經組織皆有可能？如此才能充分宣揚我們古人的智慧，一種謙虛的智慧。因為《靈樞．經脈》篇中有言：「谷入於胃，脈道以通，血氣乃行…」，《靈樞．邪客篇》也說：「營氣者，注之于脈，化以為血。」^【^5】都表示古代對於血液如何生成的不明。所以雖知有脈的存在，但無法確知脈的實際位置，也就找不到血液的源頭了。不知道血液如何生成，如何流布，如何將11條向心脈管連成整體？於是假想出「氣」在體內循行，比如古希臘哲人用ether來代表一種他們極欲尋找卻還不能證明的理念一般^【^2】，這時的不具體，反而是一種包容，給中國後世子孫，留下一個可資填充的空間。

八、「氣」是宇宙組成的基礎

前面說過，脈一字，原本是對血流所設的務實名詞，若將主要的脈命名為「經」，則經脈中流行的應是紅色血液，何以會是看不見、摸不著的「氣」呢？這裡，我們必須再對「氣」這個字，在中國古老社會出現的背景作一考古研究。

《史記．天官書》說：「星者，金之散氣」，認為星星和銀河都是氣體組成的。成書於東晉的《列子．天瑞》中說：「日月星辰亦積氣中之有光耀者。」《淮南子．天文訓》亦說：「天地未形，故曰「太始」，道始於虛霩，虛霩生宇宙，宇宙生氣，氣有涯垠…」，是古人對於天地如何生成的已有探討。《老子》第二十五章：「有物混成，先天地生。…周行而不殆，可以為天下母。吾不知其名，字之曰道，強名之曰大一。」^【^3】

試想，西方科學家帕斯卡在1647年左右首度向世人證實了空氣是有重量的，可以包圍起來稱重，所以也有體積與密度。1804年道爾敦發表原子論：「每個物質是由基本粒子原子所組成。」^【^6】空氣也是各種氣體的組合，含有各種的分子原子在內，不是真的空的、虛的。但是十七世紀之前的所有人類，都要如何來描述他們所生活的空間？如果不用「氣」這個代名詞，人類將如何來談論這個事情？中國人的文字起源甚早，比如「虛」這個字，明明指空茫的無，但因創了一個字，使得什麼也沒有的狀態佔了一個字的空間，變成可思考可談論的「存在」了。這也是文字力量的呈現，當能夠命名時，不論「有」或「無」的境界，都存在了。這又是中國人了不起的一章，使得中國人的哲學思維在有了文字以後，都可以天馬行空的談來談去，激發出更多更深的思維。西方的哲學不也是這麼一代又一代，逐漸深廣的嗎？

《晉書．天文志》：「天了無質，仰而瞻之，高遠無極，故蒼蒼然也。…，日月眾星，自然浮生虛空之中，其行其止皆須氣焉。」三國時代的楊泉亦說：「夫天，元氣也，浩然而已，無他物焉。」其在《物理論》中說：「氣發而生，精華上浮，婉轉隨流，名之曰天河，一曰雲漢，眾星出焉。」古人隨時可觀察星空，那兒是有東西，雖人們達不到，卻不能不去思想那是什麼樣的東西呢？^【^3】

於是，我國古代的宇宙論都跟「氣」有關。因為有這些種種現象，必須解釋，只好用一個代名詞，雖無法具體的證實，卻可以來討論。「因此，元氣這個概念，就遠遠超出空氣的範疇，而形成了哲學上的物質的同義語了」，鄭文光如是說^【^3】。由氣一元論的思想出發，又派生「形」這個範疇，「氣」和「形」的對立統一和互相轉換，被認為是自然界的普遍規律，「更是天體生成、運動、發展和變化的主要機制」。這句話，充分表達了陰陽理論的成因與影響，不單是中醫界的重要理論，根本是來自大自然的天文現象，是所有科學之母呢！

中國古代也認為，「渾沌」就是一團朦朧不分的，無定形的氣^【^3】。戰國時代宋鈃、尹文學派提出，宇宙萬物都是由「氣」或「精氣」構成的：「凡物之精，比則為生，下生五榖，上為列星，流於天地之間，謂之鬼神，藏於胸中，謂之聖人，是故名氣」《管子．內業》^【^3】。因此天有陰陽，人也分陰陽。可以說是文明最初的原子論，或宇宙論。於今日觀之，實為當時代相當先進的推論。

九、臟腑的出現

論氣血時，等於是論有形與無形陰陽二分法而已，但是逐漸認識體腔內還有不同器官時，古人的智識也必須增長去探討這些複雜的人體現象與功能。

《素問．六節藏象論》：「脾、胃、大腸、小腸、三焦、膀胱者，食稟之本，營之居也，名曰器，能化糟粕，轉味而入出者也。…此至陰之類，通于土氣，凡十一藏，取決于膽也。」十一藏中，有六個與化糟粕有關，皆歸屬至陰之類；且通稱為十一藏，顯示當時還沒有區隔藏或府，陰陽之分也不夠完整。後來才區分為五臟與六腑，再將膻中換為心包，完成六陰六陽的十二臟腑配對局面。

《靈樞．本輸篇》有言：「肺合大腸，心合小腸，肝合膽，脾合胃，腎合膀胱，」但三焦卻為孤之府，表示還沒找出心包這一對應關係。又說：「五藏者，所以藏精神血氣魂魄者也，六府者，所以化水榖而行津液者也。」因為《素問．五藏別論》也說：「水榖入口，則胃實而腸虛，食下則腸實而胃虛。」是已觀察到食物由口入，經胃腸化糟粕而出的過程，膀胱與三焦則主尿液的排出，這些都是較直接可見到的府器功能，至今的醫學也是如此觀察（三焦是個例外），但是五藏的功能如何呢？看不出，測不得，古人是相當困惑的，所以只好先賦予抽象的概念，如精、氣、神、魂、魄等，待未來再細究。

《素問．五藏別論》又言：「黃帝問曰：于聞方士，或以腦髓為藏，或以為府，敢問更相反？皆自謂是，不知其道。」顯示古人在起初將人體分為內外（表裏）二分法時，並不確定要以腦髓為藏，還是以軀幹的內臟為藏？而後代僅取五藏來論，推想與五行論是有關係的，否則一個個看似獨立的器官，如何與明顯的腸胃功能聯繫起來？五藏可與五行相關聯，然後關聯到腸胃五府，腦髓則在體腔外，所以後來就放棄了對腦髓的探討。

同一章節言：「夫胃、大腸、小腸、三焦、膀胱，此五者天氣之所生也，其氣象天，故瀉而不藏，此受五藏濁氣，名曰傳化之府，此不能久留輸瀉者也。魄門亦為五藏使，水榖不得久藏。」這時只取五府，何以不論膽？理由之一，又是必須配合五行，但何以不選膽而選其他五個？這裡必須由「水榖不得久藏」來看。由於膽僅與肝有關，排放膽汁之用，看不出與水榖入口到腸道的過程有關係。但三焦、膀胱卻有作用，因為水與榖同樣都由口入，都是經過由上到下的過程，最後卻由前陰之清液與後陰之糟粕分開排出體外。這時古人最大的疑惑就是，這前陰之清液是何時與胃腸道分開的？這個大哉問，恐怕要遲至18世紀新興的生理科學才能解答，那就是，經由血液到腎臟過濾，才將尿液送至膀胱，再由尿道排出體外。因此，對於二千年前的中國古人而言，利用水從上而下的屬性，將體腔分為上中下三個腔室，而稱為三焦（焦古字為膲，不指熱，而指腔室，是空間描述），使三焦具主水道之功能，就暫時解決了這個尿從哪裡來的問題，實在是一大創意！

由此我們再一次看到，當古人碰到無法解答的疑問時，會利用相關的名詞暫代，以利於討論，氣與血，三焦與水道，可能就是這樣背景下的產物。亦即，不是古人有多大的智慧發現了氣或三焦，而是因為還沒有足夠的知識去解釋一些現象。所謂「知之為知之，不知為不知，是知也」，不知道，反而是一種務實的做法；同時表示，古人和我們一樣也有不知道的時候。

十、水榖入胃之後

《靈樞．營衛生會篇》：「歧伯曰：人受氣于榖，榖入于胃，以傳與肺，五藏之府，皆以受氣」這時的氣，指一種物質，或榖中之分子、基本元素之類的概念，因為依李約瑟博士所指出，「現代科學的思維方法之一，析離原理（principle of segregation），就是因為不斷實施淨化作用，便會逐漸地把物質析離分解」。如果物體沒能由小分子組成，則進入胃腸之後，如何去變化？物體必含有可變化的因素，在不同時空環境下才能變化。今日科學家已證明，凡物皆由分子、原子，甚至更小的粒子所組成。但是基本的原子論，在古希臘時期亦已由某學派提出過，看來東西方人類在某個時代背景下往往會有相似的論點。

《素問．經脈別論》也說：「飲入于胃，游溢精氣，上輸于脾，脾氣散精，上歸于肺，通調水道，下輸膀胱，水精四布，五精並行。」前一段言「榖」入于胃，此言「飲」入于胃。所以前言氣，直接到肺；此言水精，就先到了脾，才到肺和膀胱。古人只能用上、下來分肺與膀胱的功能，實則並未能詳述水流布到肺、膀胱的管道，所以是一種籠統的、概括式的描繪。

《素問．痺論》：「營者，水榖之精氣也，和調于五藏，灑陳于六府，乃能入于脈也。」這裡似乎把營氣，一種氣，放入了脈中，但並沒有否認脈中仍有血液在流動的情況。反而可能如今日所知，營養物質都是藉由血液來運送，因為此時的氣，可能仍是代表一種較小的分子或組成。由《靈樞．邪客篇》可知：「營者氣，泌其津液，注之于脈，化以為血，以榮四末，內注五臟六府，以應刻數焉。」雖看似在講營氣變化為血了，然也可能同上所推，並不否認營氣與血脈的結合，因為脈中本來就充滿了血液，只是古人努力想明瞭，紅色的血如何與飲食入胃有關？亦即想明瞭，血液是由何處製造，產生的？

《靈樞．決氣篇》：「何謂血？歧伯曰，中焦受氣取汁，變化而赤，是謂血。」至於血液的液，「何謂液？歧伯曰：榖入氣滿，淖澤注于骨，骨屬屈伸，泄澤補益腦髓，皮膚潤澤，是謂液。」也就是說，內經時代對於血的來源，都指在榖入胃後的變化所致。而對於腦髓的重要性也已進一步觀察，並非沒有解剖學。但是由腦延伸出來的神經組織，還未能被描述，倒是用「髓」一詞，表達了在骨中的物質。我們的脊柱就是在骨頭之間包住了由腦延伸下來的髓質，而這些腦髓都是浸在水液中。於是我們不難發現一點，就是古人的解剖觀已相當程度看到了可見到的大型組織，只是對相關功能還不易明白。

《素問．五藏生成篇》：「肝受血而能視，足受血而能步，掌受血而能推，指受血而能攝。」又說：「諸血者，皆屬于心，諸氣者。皆屬于肺。」可見得血在脈中運行，流布到四肢末端，是古人認為很重要的事。此時亦知血與心臟關係密切，只是還未能得循環學的全貌。至於氣何時與血並列？前文已提到營氣可能是一種物質，但何以又稱衛氣行於脈外呢？

十一、呼吸與氣

氣是一種動能嗎？在古人觀天文時，已用氣代表虛空，代表一種未知，再由陰陽理論已出現來說，天與地是氣，陰陽是氣，凡二分法皆可以氣言，而且必然有二分法則。對人體的觀察，血脈是可見的，脈搏是可感受的，但呼吸這一更明顯也絕對必要的動作，古人是如何解釋？

由於鼻與空氣接觸，內接到肺，所以「諸氣者。皆屬于肺」，這就成了必然的推論。如果呼吸這個身體外表可見到的動作，是跟「氣」有關係，那麼又是什麼樣的關係呢？對整個身體的影響又是如何？想來古時候的人也是還沒有弄明白的。所以「一呼一吸，脈來四至」，一句話，把呼吸動作導回了脈的討論。

這裡我們回到馬王堆帛書的向心脈系，雖可以解釋如同水流般，紅色的水也是由小處流貫向大處的，但是小處之河，或由山頭的泉水，或由冰雪的融化而成，總有個源頭，且水流是由高處向低處流。而人體，一來手指足趾處並無法作為血的源頭，且直立的身體，水如何由下往上流動呢？想來這些困擾，使古人對向心脈系的解釋必須持保留的態度。

加上呼吸來的氣的問題，無法解決，而身體內又必然有某種管道將由肺來的氣，或由中焦水榖化成的血，來運行全身，使得身體遠端的指甲能長，頭髮也能長；同時經由陰陽理論的成熟與借用，身體由外表來看可分上下、左右、前後（背腹），體表與內臟又可分為表裏（內外），以及胃腸運動也可分虛實不同；再等到五行觀念充分發揮，五臟五府各有所歸，於是臟與腑，上與下，內與外之間同樣都應有某種關聯存在。此時，唯有發展出利用「氣」這個名詞來代表以上種種的聯繫，才能將諸種理論整合起來。

前已提及，將營氣看成是水榖來的細小成分，所以可以在脈中隨血而行，這是順理成章的觀念，那麼來自肺的氣，怎麼分布？於是利用陰陽二分法，將氣分為「其清者為營，濁者為衛，營在脈中，衛在脈外，…，陰陽相貫，如環無端。」（《靈樞．營衛生會篇》）。《素問．痺論》也說，營者在內（臟腑，脈內），「衛者，水榖之悍氣也，其氣慓疾滑利，不能入于脈也，故循皮膚之中，分肉之間，熏於肓膜，散于胸腹。」氣分為營衛，一來分清濁，二來分脈內外，三來分臟腑與四肢，這才能將全身上下都涵蓋成一個整體。同理，如果確知有脈，脈中有氣，則脈之外是由什麼通道在傳輸呢？這是具有哲學思維的話題，因為只要有一個形狀，就有形狀之外的境界。比如人在地球上，天空則是在人之外，天空中有行星，行星外又有恆星，…宇宙是無限遠之大，分子之內也有無限小之分，這是到今日科學都已明證之事。所以，凡事有知者，必有不知的境界待追求，既有脈，就有脈之外，這又可回到陰陽二分法的哲學思辨了。

十二、脈有多少條？

有血、有氣，有脈之內、有臟之外，此時都只及於二分法的早期範疇。隨著數字的演進，二分，再二分，就有四，四季，四方位都是。有四，再八，…這些是偶數列的成長。奇數列如何呢？由人來觀天地，這是含人在內的三分法。上中下，三分再三分，就到九，九州，九候，九竅皆然。知有二，有三之後，會到六（不是到五），再二分，就到十二了。五行的五是如何得來的呢？四方位加上了中央就成了五，人有五指、五趾、五官，五幾乎也是必然的基本數。

數目有多少之分，脈也可以分嗎？在查脈動時，身體上中下三部可以有九侯，或許九候都查十分麻煩，能否只候一處的脈就可推知整體？比如「一葉知秋」，查到端倪，就可預測全貌。在本文前言即說到預測未來之事，如同預測事物發展的過程，甚且知道全程的因果關係。所以後來演變成獨取寸口脈，應有某種理論支持，而非被古人規定的。那麼獨取寸口脈之事，何以又變化出有十二條經脈來呢？如果規定經脈內只有「氣」在流動，就可與寸口的「血脈」有別了，或許這也就是後世「把脈」與「經絡系統」完全區隔的必然理由吧！

由仲景傷寒論可知，那時代切脈是不分臟腑的^【^7】，二十八種脈相裏也是不分臟腑的，是由脈之相來佐證藏相包含的徵狀。脈就是脈，也就是血脈，一個籠統的名詞。然而馬王堆帛書卻已載有十一條脈，且依三陰三陽來命名，也是尚未論臟腑（有些雛形而已）。由手陰面來看，所謂十一脈，就是缺了正中的厥陰脈，只有太陰和少陰脈^【^8】。第一，心包的概念出現的較晚。《素問．靈蘭秘典論》：「膻中者，臣使之官，喜樂出焉。…凡此十二官者，不得相失也。」只是提到膻中，沒說心包。第二，由切脈技術來說，手腕具尺脈和橈脈是很清楚的，而沒有正中之脈。如果確由於這兩個理由，所以獨缺手厥陰一脈，則問題是，手陽面又有什麼脈動呢？何以有手三陽？足三陰的三個脈動又如何區分呢？如果當時已有三陰三陽之名，何以確定有足厥陰，卻找不到對稱的手厥陰？是否已有手厥陰的概念，卻苦苦找不到實際脈動，而不能命名呢？則其他十一脈，對於找尋其脈動過程都有古代紀錄嗎？委實令人好奇。

十三、綜合討論

縱上所述，古人對於自然現象的觀察，是經過相當長的變化，而且是經由各種不同的角度在推敲，並非突然就形成現今所知的典範。如同西方文藝復興時期，科學的昌明也是由天文學開始印證，然後物理學、化學、生物學（動植物學），之後，才到醫學。這樣長期的發展，才能讓事理有充足的時間來討論，來研究。且各學門之間也常見互相引用互相促進的關係，很難只有單一學科獨步武林的。同理，中國醫學的發展，在前述多方引用中，也發現天文學的觀測在中國已相當漫長，然後有陰陽理論，氣的代用，五行的關係論等等，如同將天文、物理、化學都研討過，才進到有關人體的醫學。

由於攝食是人類，或所有生物，十分重要的動作，在論證宇宙是氣組成，萬物也皆由氣組成後，水榖當然是由氣組成。所以水榖入胃，也可分陰陽清濁，而行於脈之內或外。分內外，固然由於陰陽之論，也因為呼吸動作引申的肺氣之事，根本看不到什麼氣，所以根據二分原則，將「氣」分配脈之外，另一方面也可以概括脈以外的身體組織。也就是說，那時代「氣」一詞，往往就是代表還不清楚的內容，有待進一步確認者，比如今日對未知領域的「有待研究」一般。

脈的形成，是要流布全身上下內外輸送營衛氣的，是否有什麼秩序呢？比如河流都有個方向，體內的脈是否也如此？這是很好的思考。因為太陽、月亮、星星都似乎遵照一種法則在運轉，且循環不已，這也是陰陽論的重要基礎。所以《靈樞》提到向心脈系，並將穴道分為五俞穴，可能就是依循這個概念。直到馬王堆帛書出土，真正印證了這個記載，古人早期是先借用河流的方向來規範脈的走向。

這個過程令人不解的是，脈如何分為十一條，是依據陰陽？還是臟腑？我們須等待更多的資料。姑且已知有十一個脈，然而真正的運行概念，應該是循環的，則考量這十一條脈，又該如何遵守循環律呢？這種思維，相信在古代應該帶給醫者相當長時期的困擾，因為沒有解剖學的支持，要將已成形的假說─向心脈系，改為循環走法，只是用說的嗎？

我們注意到，這種轉變，需要幾個配套理論。其一，必須要有12這個數字，才能與天地的干支紀日、紀年相通，才能運行，僅有五臟六腑十一這個數字是不夠的。其二，五臟六腑必須與五行相通，相通之後，就可建立相生的順序，才能符合四時，搭配天地運行之方向。我們看到《管子．水地篇》言：「五味者何，曰五藏，酸主脾，鹹主肺，辛主腎，苦主肝，甘主心。五臟已具，而後生肉，脾生膈，肺生骨，腎生腦，肝生革，心生肉。五肉已具，而後發為九竅，脾發為鼻，肝發為目，腎發為耳，肺發為竅。」這裡的五味、五生、五發與今日五臟之對應未必相同，可見利用五行的關聯性符號，在起初並未形成共識。還不能確定五行與臟腑的關係，表示循環脈系的走法那時還未出現。內經中，很多章篇在講到臟腑時，往往也沒有按五行之順序，而是以臟腑為代名詞似的作為分類的記號而已，並且未必每次都用到十一（或十二）個臟腑。

這裡我們再次不解的是，三陰三陽如何與臟腑配對？雖有肝膽屬木，脾胃屬土，膀胱腎屬水，心小腸屬火，及肺大腸屬金之五行陰陽關係，但何以訂出「肺→胃→脾→大腸」這樣的順序？最終連成一個由胸到手，手到頭，頭到足，足到胸的十二條脈循環脈系？希望能有更多的考古證據來加以辨明。

待循環脈系確定後，體表定位的穴道名稱與經脈走向配合，就完成了我們今日所知主要的十二經脈系統。使得由體表施治的針刺、艾灸等治療方式，可以有了理論依據。不論是調整氣血，或補或瀉，也就言之成理而代代相傳。為方便學習，由於穴道一定分布在體表，所以經脈也就被抬到了體表，才能把穴道一一串起。到宋朝王惟一先生製造銅人，在立體人身上畫上了線條與穴點，這就是流傳到今日，以測穴道電阻，來證明有氣在體表經脈運行的濫觴。實則經脈的概念，原不在體表的，「經」與「絡」搭配，是為了滿足縱橫交錯的圓滿性，則提出絡脈一詞，又是後期必然出現的事了。

由於穴道的命名，以及施治方法的關係，經脈線條被畫到了體表，這個改變，固然使後世醫者的思考落在尋找表面正確有效的穴點一事上，而稍有淺顯之感，但是使得不贊同經絡系統就是等於現今所知的神經系統的爭論，也有其堅持之理。表面看來，經絡系統的主線條，當然不等同於神經分布，而骨子裡，由前所述，整個中醫氣血循行理論的發展，也真的壓根沒有「想到」神經組織這回事！

腦到髓，由髓或腦發出神經到全身，是現今所知的解剖學。經脈的概念則是直接由臟腑到體表，完全沒有考慮到腦髓與身體的關係，唯有針刺時的「得氣」感覺，是與感覺神經的傳導有關。後人以練氣功時，對體內有氣在流動的感覺當作輔證是「氣」在經脈中運行的例子，應不是古人原始的揣測。

十四、結論

佐證現代醫學和考古人類學，我們對於中國古代的醫學源頭有了更豐富的認識，似乎解決了一些疑難，但也開啟了更多的困惑，有待我們進一步的努力去探究。

氣一詞，可以代表未知的領域，也可以代表較小的組成分子。由於人體的生理現象龐雜且神秘，今日或知二三，古代的資訊顯然更有不足。血脈在體內流動是個事實，與水榖入口有關，也是不錯的推論，但是呼吸動作與氣的關係，卻未見古文獻的探討。

經絡二字與織布動作的經緯線有關，行星與恆星亦如是命名，可見不必然是一種實質，往往是表動態的功能。

意外的發現是，古人囿于五行的關聯性，只論體腔內的臟腑，而沒有進一步探究腦與髓的功能，是以完全沒有現今神經組織的想法。所以經絡系統基本上是解釋了血與腸胃道之功用，其他生理研究則尚未發展。英文nerve一字，原也是有葉脈的意思，對脈而言，是指相似的意象，但由於自古以來，觀察對象的不同，是以經絡一詞，用meridian來譯，最是神似。

反倒是陰陽、五行等詞彙的保留，使得我們終於能一窺古代中國的天文學與自然哲學，仿同西方的文藝復興發展過程，科學理論先出現，之後由天文學來印證，才開啟後來的應用醫學。由此可相信，中國古代已具有科學化的過程，也使我們更有興趣利用現代考古學的方法來研究中國醫學這門學問。

十五、參考資料

1. 張光直：中國考古學論文集，聯經出版社，台北，1995。

2. 李約瑟著，陳立夫譯：中國之科學與文明（二），台灣商務印書館，台北，1974。

3. 鄭文光：中國天文學源流，萬卷樓圖書公司，台北，2000。

4. 田莒昌：脈診的源起，中醫診斷研究室。

5. 陳九如編著：黃帝內經今義，正中書局，台北，1986。

6. 張文亮：科學大師的求學、戀愛與理念，校園書房出版社，台北，1996。

7. 林原億精編：傷寒論要訣，鳴宇出版社，台南，1985。

8. 周一謀、蕭佐桃主編：馬王堆醫書考注，天津科學技術出版社，1989。

9. 劉其偉編譯：文化人類學，藝術家出版社印行，台北，1994。

10. 路卡‧卡瓦利斯福札著，樂俊河譯：人類大遷徙，遠流出版社，台北，2000。

11. 陳方佩：經絡的概念，臨床醫學雜誌，台北，1998，42；359-365。

12. Jean-Pierre Maury著，金志平譯：伽利略：揭開月亮的面紗，時報文化，台北，1996。